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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潘达利亚 - 第3章
作者:Sarah Pine

茶壶中冒出的蒸汽使得空气中弥漫着薄荷的清香,这让昌博想起神真子游到高纬度地带,白天变短变冷时的情形。为抵御寒冷,秀丽过去常常烧水煮茶,两个熊猫人把自己裹在大披风里取暖,手捧着陶瓷杯谈论着奇闻异事。现在倒茶的不再是秀丽而是她的妈妈梅。

“你太累了,博,”她说道。

昌博拿起茶杯又放下。梅坐在丽丽那一晚坐的位置上,而那一晚昌博朝丽丽和陈发了好一通火。第二天晚上丽丽带着珍珠偷偷溜走了,从那以后他只从丽丽那儿收到过模糊的只字片语。他非常想念女儿。

“我很担心丽丽,”他说。“还有陈。”

梅嘬了口茶。她脸边上的灰白毛发和一头向后梳成长辫的银发相得益彰。当她看着昌博的时候,昌博的心会骤然一紧。她的眼睛跟秀丽的一模一样,当然也和丽丽的一样。

“为家人担心是很自然的事情。”梅说道。

“我做错了什么?”昌博脱口而出。梅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又喝了几口茶。

“说详细点儿。”她说。

“我真是失败,家庭支离破碎,只有儿子还陪在身边,就连女儿都不待见我。”他的声音里充溢着怒气和沮丧。梅摇了摇头。

“丽丽不是不待见你,博,”她说,“你没有问对问题。”

“那我应该问什么问题?”

“你应该问自己是否相信肉体的消逝相比于灵魂的死亡更加悲哀。”

昌博眨了眨眼。“什么?”

梅放下茶杯,叉起手来。

***

“秀丽死的时候,你失去了妻子,而我失去了女儿。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因为我也曾体会过那种感觉。”

昌博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梅继续说着。

“我女儿热爱渔船,热爱大海;她喜欢游走在休闲、耐心和刺激中的工作方式。对了,她也爱冒险。”

梅的眼睛从昌博身上移开,似乎越过他投向了远方,一些遥远的记忆在脑海里闪过。

“我过去常常看到她靠近船时脸上高兴愉快的表情。每天,当她将船引出海岸驶进大海的时候,她的整个灵魂都在歌唱。”

梅的视线重新回到昌博身上,凝视着他。

“你会从她的生命里剥夺掉这种快乐,只为了能长久地留住她?”

昌博盯着自己的茶杯和茶托。

“壮波在我的命令下跟着丽丽,也因此送了命......”

“丽丽或者陈有跟你说过壮波的遗言吗,博?”

他又抬头看了看梅,有些猝不及防,并且突然紧张起来。

“没有。”他说。

“壮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非常感激能够同丽丽一起分享她的旅行。他说自己深受启迪,如果一切重来,他还会这么做,无怨无悔。”

昌博为此想法纠结了片刻。

“真的吗?”

“丽丽和壮波跟我说的。我可不信他们会撒谎。他们为壮波的死伤心欲绝。”

梅伸过手去,把一只粗糙的手搭在昌博手上。

“昌博,你知道无法让丽丽屈从于你的意愿。她已经违抗你两次了。丽丽就是这个样子--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斗士。流浪是我们的天性,我们在神真子的家也印证了这一点。但她一直都是你的女儿。丽丽没输给你,尽管她从未回过家。”

“我只是希望她安然无恙,”昌博闭上眼睛说道。

“她会让自己安然无恙的,”梅回答说。“也会找到自己的幸福。”

***

她看到脚下的金色沙丘飞快地移动着,毫不费力地推进她横穿沙地的脚步。随着丽丽一路追随着塔纳利斯西南边错落的群峰,夕阳在她的右边散发着光芒。她穿过丘陵地带的一小片仙人掌绿洲,奔向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突兀而利落地穿过岩石,像是由宇宙巨斧开凿出来的。四个坚固宏伟的雕像守护着这条路,一个看起来像个典型的女人,但其他的却长着动物头。丽丽转向他们,他们突然活了过来,向前热情地伸出手掌。被深深吸引住的丽丽慢下脚步,然后走向他们。这时候,他们的举止发生了变化,咆哮着,将覆盖在镰斧般爪子下的细长手指伸向丽丽。丽丽张嘴尖叫,这时雕像又融为一个整体,变成她父亲的摸样。他的意图还是如此邪恶,也想抓住并且囚禁她。丽丽试图逃跑,但片刻前矫健的步伐现在却踉踉跄跄,于是一下子跌倒在地。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前慢慢挪动,每秒钟都忍受着煎熬。前方石路拔地而起,整片景致都消逝了,岩石也从青铜色变为宝石蓝。丽丽跌入一片愤怒的海洋,在暴风雨中间遭受着猛烈的撞击。尺寸不断膨胀的神真子粗暴地将她抛起又抛下。她用手不断拍水来浮在水面上,大口地喘着气。

海浪把她带到浪尖上,她瞥见了波谷。另一个被困在这片邪恶的海洋里的熊猫人向她游过来,喊着她的名字。

妈妈!”丽丽大声喊道。

秀丽呼唤着女儿。丽丽伸开双手奔向她,忘记了继续游泳。脚下的波浪没有继续向前推进,潮水退回了大海。丽丽猛然向前冲去,如同冲锋的锐矛一般。妈妈向她奔来,巨浪在丽丽身后咆哮着,像死神手下的墓穴。

***

湿湿的东西拍打着丽丽的头,让她苏醒过来。她试着站起来,但失去平衡一下子跌回地板,各种仪器碎片给撞得七零八落。

“丽丽?”陈关切的声音稳住了丽丽,平息了她的恐慌。“你还好吧?”

丽丽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揉揉眼睛,大脑慢慢摆脱幻觉回到现实。她在一辆马车里,作为矮人旅行队的一部分横穿塔纳利斯前往奥丹姆。

“嗯,”她含糊说道,仍然被午睡和噩梦折磨地有气无力。“噩梦。”妈妈绝望的脸闯入她的思绪中,引起一阵战栗。

“我猜到了。你在睡梦中不断翻身,撞翻了一个革质水袋。”陈举起一个容器,皮革上的一道深色条纹就是水洒出来的地方。丽丽手抚着额头,试图想个笑话,但没能成功。

“你梦到了什么?”陈问道。“想说说吗?”

“开始时,它就像珍珠在加基森显示的视界。我正在横穿塔纳利斯,看见了绿洲和带有雕像的通道。然后……”丽丽的声音低下来,陈耐心地等待着。

“然后就变成了噩梦。我...我被困在海上一场风暴里。”丽丽话说完了。

陈没有逼问更多的细节。“没事了,丽丽,”他说。他的存在比丽丽承认的还要让人安心。

两人穿过马车前面的帆布侧翼,爬上赶车人旁边的木质座位上,那是一个叫菲里的头发漆黑的女矮人。塔纳利斯无边无际的金色沙子延伸向四面八方,唯一能打破这一视觉审美疲劳的只有西南边的山脉,几天前才出现在地平线上装点着这片沙丘。旅行队离沙漠边缘越来越近了,这一认知激励着整个队伍奋勇前进。

“感觉怎样,女士?”菲里和蔼地问丽丽。“你的午睡听起来可不太安宁。”

“她做恶梦了,”陈在丽丽说话前回答道。

“是啊,这沙漠的高温对大脑不好,”菲里回答说。她用大腿轻轻拍打着骆驼的腰来强调一下话里的重点。“还会让人做噩梦或产生幻觉。”

之前丽丽从没想过珍珠的视界是幻觉,但过去几周的经历让她又重新考虑起来。一旦到达加基森,她满怀期待能凭借凯特琳的关系包租一艘船,让丽丽和陈能最终南下寻找潘达利亚。但即使有著名海盗的推荐,找个乐意接差事的船长也希望渺茫。她再次向珍珠求指引,珍珠向她指了一条横亘在山脉上穿越塔纳利斯通向奥丹姆陆地的小径。因此她和陈最后还是跟一群来自探险者协会的矮人们一起前往奥丹姆。

“我们再过一两天就到边界了,”菲里打破了沉寂。“在奥丹姆的时间打算干些什么?”

“直接去城里,”陈说。

“呃,拉穆卡恒?”

“呃,对的,拉姆卡...卡恒,”丽丽回答道,发音结结巴巴。她不知道这所城市的名字。“是在湖岸上的那个,对吧?”

“至少在湖的北岸,”菲里很确定。“住在那里的人起的名字。”

“托维尔人,”陈说道。菲里点点头,他继续说道,“你还知道些什么?我几乎啥都不知道。”

“嗯,”菲里若有所思地开口,“托维尔人像是半人马,只不过是大猫而不是马。”陈明显听入了迷,坐了起来。“真有趣!”

“嗯,”她说。“我之前去过拉穆卡恒,见过几个。不管怎样,托维尔人分成好些部落,以居住城市命名。拉穆卡恒人住在拉穆卡恒。过去曾有两个其他的部落--尼斐赛特和奥西斯--但现在差不多没了。”

“发生了什么事?”丽丽问。

菲里悲伤地摇摇头,“战争,内战。现在拉穆卡恒人是唯一的幸存者。”

“真糟糕,”陈悄悄说道。

“嗯,”菲里很赞同。“自战争结束,我再也没去过城里,因此没法告诉你们有什么可期待的,但在我最后的记忆里那是个可怕的地方。美丽,却充满了忧伤。”

三人在缓慢行驶的驼车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骆驼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爬上另一座沙丘的斜坡。接近丘顶时,他们听到一声响亮的呐喊,旅行队领队达尔金大喊着穿过沙地。

“能看到丘陵下面的灌木谷啦!我们就要到奥丹姆了!”

达尔金的兴奋能够感染人。尽管之前的话题不怎么愉悦,丽丽、陈和菲里听到他的喊叫都咧着嘴笑了。丽丽真切地感到了不寒而栗。陈在信里从未描述过奥丹姆。

***

到达山谷时,每个人的情绪都高涨起来。沙地变成了结实的地面,旅行队的速度加快了。荒凉的山峦耸立前方,山坡上一警示性的断裂处指明了前进的路。

达尔金确信任何事都不会悄无声息地发生。“我们就要到通道了!”他喊道。“黄昏前就能到营地!”

旅行队稳步向前进入陡峭山脉周边的遮蔽处。头顶上方高耸入云的护卫雕像矗立在旅行者的侧面,甚至比丽丽的视界还要大。她浑身一颤,回想起了噩梦里的景象,但巨大的雕像一动不动,威风凛凛但对人畜无害。

路上哒哒响起骆驼的温和蹄声,微弱的回音像远处响着的铃铛。丽丽转头看了看四面八方。她深深渴望能够遇见创造出这地方的人,听听他们的传奇故事并学习他们的艺术。环顾四周的时候她瞥见了陈,陈的脸上有着相同的敬畏而着迷的表情。刘浪也有过相同的感受吗?就是那个驱使他和他的追随者们追求探索的人生吗?丽丽想起父亲时,一阵极度的悲伤充斥心间。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

从通道出来时,阳光再次照耀着整个车队。旅行队穿过一片废墟一路继续向西。一座巨大的带翅膀的猫形人雕像持一把巨大的剑守护着一座墓地。丽丽一直忙于盯着它看,几乎没注意到旅行队猛然倾斜停了下来。达尔金的喊叫声打断了她的恍惚出神。

“长着布莱恩胡子的这些东西是啥?指向我们又是啥意思?”

丽丽、陈和菲里交换了谨慎的眼神。丽丽本能地伸手去拿搁在敞篷马车里面的法杖,但陈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这一动作,另一只手指向废墟。丽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朝着旅行队大步走来的是几个高高的四脚生物,黄褐色的,深褐色的,玛瑙黑色的都有。他们的躯干像人类,却拥有猫的下肢和头。丽丽吸了口气——托维尔人!但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这是些怒气冲冲的托维尔人,并且全副武装。

“哦!”达尔金喊道,走向托维尔人。“我们没干坏事!”

托维尔人的头领向前迈了一步,根据披在胸部和肩部的衣服能轻易认出他来。他一只手毫不费力地举起一支庞大的长矛。达尔金只有他一半体重。丽丽很是佩服这个矮人的勇气,或者说是鲁莽。

“你们必须跟我们一起去拉穆卡恒,”托维尔人头领说道,声音轰隆隆响。“自己向法奥瑞斯国王解释。”

“啊,得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而已!”达尔金争辩道。“证明点事儿,做个记录......”

“你们会被押送到城里,”托维尔人面无表情地重复道。达尔金用矮人语咕哝了几句。丽丽花了些时间想这话可能是什么意思,并为几个肤浅幼稚的可能性窃笑不已。旅行队轰隆隆地往前走,结实的托维尔人在骆驼车旁边跟着走,默不作声地引导他们前去拉穆卡恒。

***

他们来到位于一条大河和一片连接河两岸的绿洲边上的城市里。丽丽被这片景致深深吸引住了,惊叹于河畔生命的多样性。棕榈树和阔叶蕨类植物覆盖整片河岸,提供大片阴凉,并庇护各种各样的生物--青蛙、蟾蜍、蜥蜴和细腿鸟。她对于如此脆弱的生态系统竟然能在恶劣的沙漠焕发勃勃生机而感到吃惊。

突然,树林变得稀疏了。四个石柱拔地而起,上面立着两个更宏伟的鹰头雕像守护着城市入口。南面维尔纳尔湖在阳光下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们已经到了拉穆卡恒。托维尔人引导他们进城,命令他们把骆驼车留停在大门外面。丽丽一边跟高大的托维尔人走一边警惕地挥舞着法杖,但没有人看她一眼。

要是处在另一种情况下,拉穆卡恒本身很让熊猫人着迷。实际上,丽丽很恼火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铺得很漂亮的街道或者装饰着每条走廊的五彩缤纷的遮阳棚。陈也一样不自在。

随着整队人继续穿越拉穆卡恒,很明显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一群托维尔人聚集在市中心,愤怒地叫喊着。守卫们警惕地站在大广场四周,扫描可能的危险举动。

“艾泽拉斯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陈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广场北边毗邻一幢雄伟的建筑,宽阔的楼梯通向一个升高的阳台,上面站着五个戴着沉重镣铐的托维尔人,由其它三个托维尔人押着,而其中一个带着夸张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从丽丽的位置很难看清楚,但囚徒们的皮肤似乎和其它托维尔人不一样。她斜过眼,想看得清楚些。

楼梯顶上一个托维尔人出声制止了喧嚣声。

“法奥瑞斯国王要讲话!安静,聆听!”

民众安静下来。戴面具的托维尔人--法奥瑞斯国王--开始讲话,但不是对聚集的群众而是那些囚徒。他嘹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你们这些幸存下来的尼斐赛特人,在此被指控勾结邪恶的巨龙死亡之翼,你们被指控效忠他和他的同盟者以换取他对血肉诅咒的颠覆。你们被指控运用他们提供的法力向自己的同胞开战......”

“陈叔叔,什么是血肉诅咒?”丽丽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陈小声回答。

“是一种影响泰坦人创造的情况,”菲里站在他们旁边静静地答道。两个熊猫人吃惊地眨着眼。“泰坦人用石头来创造生物,”她解释道,“因此他们能够履行对世界的责任而不用担心身体情况恶化或者力量变弱。但有些会魔法又心怀恶意的生物憎恨泰坦人,他们通过将他们的身体变成像艾泽拉斯其他生物那样的肉体来破坏这些创造活动。”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丽丽低声问道。菲里边笑边做了个鬼脸。

“因为我们矮人也备受折磨,”她说。“我们曾经是由泰坦人创造的石头生物。”

菲里的脸上很明显可以看出她对血肉之躯这一点怀有复杂的感情。丽丽聪明地保持沉默,但她想起了美酒节期间在铁炉堡度过的时光,很难想象会是同样的喧嚣,让人愉快的事情是原始矮人们起源于石头。他们不过是和她一样的血肉之躯,知道这点后她不禁开心起来。

“那托维尔人一定也是由泰坦人创造的。”陈评论道。菲里点点头。

法奥瑞斯国王在楼梯顶上结束了讲话。丽丽错过了后一半。

“...今明两天剩余的时间,高阶议会将会商讨这件事。后天,你们的命运便会尘埃落定。要是你们谁想为自己辩护,就趁现在,过了这村儿没这店。”

“囚徒们应该被处死!”人群里有人喊道。

“叛徒要受到惩罚!”另一个人叫道。

“商讨即将开始,”法奥瑞斯国王对骚动的暴民们说道。“任何人,只要想对此提点建议比如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都可以告诉议会。”

一队护卫将尼斐赛特囚徒们押解走,沿途中充满了旁观者的呼喊和嘲笑声。法奥瑞斯国王和随从们走进宏伟的建筑,消失在视线之外。人群慢慢散了,愤怒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托维尔人守卫着丽丽和陈,矮人们敦促他们往前走,沿着楼梯往上走,进入国王的领地。

一队人直接被押送到国王面前,国王开口前花了很长一段令人紧张不安的时间审视他们。

“我的护卫们因为某些原因把你们带到这儿来,”他冷冷地说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达尔金向前一步。“我们是考古学家,”他说,胸膛骄傲地微微鼓起。“我们来自探险者协会。我们来这里是要从奥丹姆的故址学习能学到的东西。”

丽丽发誓法奥瑞斯国王翻了个白眼,但面具挡住了没法确定。他确实轻叹一声。

“一群矮人探险队在废墟里闲逛到南面,他们真是失去了理智,”他说道,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耐烦。“的确,你们这样的外人在近期的战争中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援助,但记住在我的地盘你们是客人。有些东西还是长埋地下的好。你们现在可以呆在城里,但别得寸进尺。出去吧。”

矮人们开始在外面排成一队,压着嗓子低声抱怨。丽丽只听到每句话的一部分,像“妨碍学术”和“古板的老怪物”等等。她抑制住窃笑声。陈踌躇不前,眼睛巡视着房间,尽情地看着这宫殿和里面的装饰物。丽丽笑了,和叔叔一起信步而行。

不一会儿,他们决定离开,想要找到矮人们并寻找一个酒馆或者拉穆卡恒相当的去处。陈向门走去,差点被一个冲进楼里的托维尔人撞倒。

“法奥瑞斯国王--!”来人喊道。“拜托,我必须要和你以及议会谈谈。”

“我们已经听过你要说的话了,”国王气鼓鼓地说。

“拜托,”孟利姆重复道。“请听我说。尼斐赛特囚徒们需要您的仁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一个议员哼了一声。法奥瑞斯国王举手示意安静。

“孟利姆,我知道你关心他们的命运。议会保证,不管采用何种形式,都会匡扶正义。”

“他们发动了战争,并且一败涂地,”孟利姆辩解道。“那还不够吗?我们真要以血还血吗?”

房间里另一个托维尔人咕哝一声,听起来很像“对的”。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孟利姆身上时,丽丽和陈匆忙逃了出来。正当他们在广场上犹豫不决,不知去哪里时,孟利姆退出来,走到楼梯厅,沙色爪子沮丧地拽着腿往前走。他神情疲惫,陈对他充满同情。一时心血来潮,陈决定跟这个孤单的托维尔人说说话。

“我听到了你跟国王说的话,”陈说道,大步走向孟利姆。“我觉得你很勇敢,为那些错待你的人请求仁慈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孟利姆似乎对陈的话感到很惊讶。他的眼睛从两个明显是岛上外来人的熊猫人身上扫过,没说话,但也不再一脸困惑。

“我是陈•风暴烈酒,这是我侄女丽丽,我们刚来到这里。希望你的善意能够助你安全度过这多事之秋。”

“我叫孟利姆,”这个托维尔人回答道。“多谢你的美意。”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今晚能邀你和你的侄女共进晚餐。”

“荣幸之极,孟利姆。”陈说。

***

孟利姆住在一所质朴的底层房子里,俯瞰整个维尔纳尔湖。天色渐晚,可以看到湖对面城镇里的亮光。

“那边是什么城市?”丽丽问道,指的是那些橙红色照明灯闪烁的地方。饭后她在厨房里帮孟利姆刷盘子。

“那是玛莱特。在奥西斯还存在的时候,靠近奥西斯。”

“奥西斯毁于战争吗?”丽丽问道。孟利姆点点头。

“是啊,奥拉基尔派遣军队在一场凶猛的尘暴中将其付之一炬。”孟利姆叹息着。“奥西斯和尼斐赛特曾是多么美丽的地方,尤其是尼斐赛特。”

“你去过那儿吗?”

“我在那儿出生的,”孟利姆柔声答道。

“哦,”丽丽说道。她笨拙地用毛巾擦着盘子。“你是拉穆卡恒人吗?”

“我现在是,”孟利姆过了会儿才回答。“但我曾属于尼斐赛特部落。”

“哦,”丽丽重复道,继续干活儿。

“我……”孟利姆开口说道,声音里一丝挑衅的骄傲一闪而过。他皱了皱眉头。“你似乎并不因此感到烦躁不安。”

丽丽眨眨眼。“难道我应该感到不安吗?”

孟利姆古怪地看着她,若有所思。“我想你必然不会觉得我的传统很奇怪。”

“孟利姆,”丽丽说道,“我大体知道托维尔人。曾经有场内战,我听说尼斐赛特和死亡之翼结盟了。”听到她提起前守护巨龙的名字时,孟利姆脸上抽搐了一下。丽丽继续说道,“但你看起来不像是站在死亡之翼那边的。没有太多的杀气。”

听完丽丽的话,孟利姆莞尔一笑。

“也没有什么翼,”他回答说。丽丽善意地翻了个白眼。孟利姆深吸一口气。

“既然这样,我觉得最好给你和你叔叔讲个故事。”

“我们最爱听故事了,”丽丽说道。他做了个鬼脸。

“但可能不包括这个,”他说。

***

在小房子的前屋里,陈和丽丽盘着腿坐在地板上,面对着孟利姆。孟利姆并拢双腿开始讲故事。

“尼斐赛特城在南边。它曾经壮丽而宏伟,比拉穆卡恒要大得多。我出生在那儿,我弟弟巴斯特也是。”

“所有的托维尔人都知道我们的历史。我们知道自己是由泰坦人创造出来的,负责保护奥丹姆并守护它的秘密。那就是说,我们也是自己人,我们不是机器人。最初赋予我们石头躯体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更好的守卫。”

“当托维尔人中血肉诅咒第一次出现时,我们为自己变柔弱的身体感到很难过,但却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苟延残喘。即便如此,很多人从未停止过悲伤。”

“你也知道,巨龙死亡之翼近来重现江湖。他和空气元素的领袖奥拉基尔以及诅咒之源的上古之神结盟了。”

“和上古之神结盟了?”陈怯怯地说道。“真是难以置信……”

“信不信由你,”孟利姆粗声说道。“当死亡之翼到来时,他和托维尔人做了个交易:投靠他,他会把我们变回原先的石头形体,诅咒会被颠覆。”

丽丽和陈点点头。

“我的同胞们在黑暗法老塔卡恒的带领下,无法抗拒地同意了这个交易。然而我却不这么觉得。”

孟利姆理了理思绪。

“我试图说服其他尼斐赛特人这个主意很糟糕。的确,我们会重新拥有石头躯体,但要永远对奥拉基尔和死亡之翼感恩戴德。我的亲戚们很傲慢,坚信我们一旦变回原来的形体就能摆脱他们重新赢回独立自主。越来越少的同胞像我一样犹豫不决,甚至巴斯特都不同意我的观点。我祈求他再考虑考虑,但他听不进去。他是整个城里最直言不讳的结盟支持者之一。最终我陷入了危险的境地。我逃到拉穆卡恒,效忠法奥瑞斯国王。其它尼斐赛特人公开挑衅时,我出力打败了他们。”

“那你弟弟呢?”陈柔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孟利姆没有立刻回答,透过油灯他的面容在橙色灯光下显得疲惫不堪。

“他活了下来,”孟利姆最后声音颤抖着答道。“他是拉穆卡恒的囚徒之一,他们正等待着高阶议会的命运宣判。”

那天夜里,陈躺在被窝里却睡不着,盯着孟利姆家前屋的天花板。他听到丽丽轻微的鼾声,知道她已经睡着了。可他也知道她并没有很容易就入睡。他听到她至少辗转反侧了一个小时才筋疲力竭地睡去。

然而他还不能睡。他完全理解为什么孟利姆敢于反对其他托维尔人并且以宽容的名义为尼斐塞特战俘辩护。陈只需要想象一下,要是昌博即使是因为犯了巴斯特那样的罪而要面临处决时,自己会是什么感受,他知道他也会尽自己所能地去救他的兄弟。陈越想越觉得胃里疼痛地紧缩起来。他想到了孟利姆正在承受着些什么,知道他大概是唯一能把自己的弟弟和死亡隔绝的人。最后陈起身回到了厨房,坐在桌子旁边。他一下子觉得无比不安又极度疲倦。

“我看到你也睡不着。”孟利姆平静的声音吓了陈一跳,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他没有听见这个托维尔人进来。陈对他这样的身形走路也能像家猫一样安静而感到惊奇。

“我很抱歉,地板是不太舒服。”孟利姆说。陈使劲摇头。

“相信我,我在比这儿糟糕多了的地方都睡着过。我还醒着是因为我在想你在晚饭后告诉我们的事情。”

孟利姆叹了口气说:“我也是。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的事。他们以前也同情过我,但是战争让这些慈悲胸怀都变成了铁石心肠。”

“我也有个兄弟,”陈回答说,“就是丽丽的父亲。我们虽然不总是能和睦相处,但我也无法想象和他成为战争里的对立双方。”

孟利姆凝视着不远处:“我已经和高阶议会争论了很久。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宽容而宽容,但其中一部分人说如果那些囚犯们能悔改的话他们就愿意考虑一下。我已经尽力把这个情况传达给了巴斯特,但他到现在也不知悔改。”孟利姆的声音变得嘶哑,他把自己的大脑袋埋在胸口,耳朵也耷拉下来。

“我的家人对我来说比任何事都重要,”他说,“我一直试图以身作则。我比巴斯特年长。我想要告诉他怎样过上好的生活,但我又不想挡了他的路。我尽量不跟他说该做些什么,不过如果他来找我,我总是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得知他成了死亡之翼的坚定拥护者后,我常常想知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你不用为他做出的选择承担责任,”陈说道,“你只能经营你自己的生活,忠于自己。巴斯特说不定做的就是同样的事,虽然那听上去很可怕。他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也许吧,”孟利姆答道,他没有看着陈,“我想我该回床上去了。晚安。”

“晚安。”陈说。他知道他的话并没能安慰人。他觉得自己做得完全不够,发誓要尽他所能,尽他一切所能去帮助孟利姆和他的兄弟。

***

第二天早上,丽丽还没醒,陈就出去找那些尼斐塞特俘虏被关押的地方了。要是他把这事提出来,那些托维尔人就会公开敌视他,但最后,一个兽人给他指向了东边的大门,那就是前一天他和丽丽进城的地方。他们经过的那个通往地下的斜坡就是监狱入口。陈谢了她就往那儿去了。

柱子上的两只胡狼气势汹汹地把守着坡顶。陈停下脚步看着它们,希望自己能够让情况有所改善,但同时又怀疑单凭个人力量到底能不能成事。他提醒自己是见过有人单枪匹马地成就了伟大事业的。陈做了一个深呼吸,沿着通道走下去。坡底,有个拉穆卡恒卫兵守着大门。

“你到这儿来干嘛?”他盘问道,一边挥舞着一根跟陈一样高的矛。

“呃,我想跟尼斐塞特的囚犯们说几句话。”陈说。

“为什么?”卫兵追问道。

“我想求个明白,”陈回答说,“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卫兵紧紧盯着他,视线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你看起来可真奇怪,”他说道,“而且你显然和托维尔人没有关系。不过,如果你想要和那些囚犯聊聊的话,你可以去,只要你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放在我这儿。里面还有一个卫兵,他会监督你的。”

陈点点头,把自己的东西和干粮袋都放到地上。“谢谢。”他说着推开了门。

***

显然地下的建筑原本不是用作监狱,而是被仓促地改作这个用途。如前所述,另一个卫兵等着他,以确保他跟尼斐塞特人的交谈不会惹麻烦。

那个尼斐塞特人被牢牢地拴在石墙上,他们脆弱的笼子明显是临时建筑。陈想知道高阶议会长期监禁这些托维尔人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你们谁是巴斯特?”他问。

“那个就是。”那个拉穆卡恒卫兵答道,指着沿着右手边的墙放着的一个笼子。

陈点点头,走近了孟利姆的兄弟。

陈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昏暗的光线,他仔细地看了看巴斯特和其他的囚犯们。他们的确已经变成了石头形成的物种。与其说他们是活物,不如说他们更像石头人。

“那,你是巴斯特?”陈问。

“关你什么事?”那个尼斐塞特人朝他吼回去。他的眼神跟孟利姆的刚好相反——强硬,冰冷,暴怒。

“回答他的问题。”卫兵一边咆哮一边用他的矛猛拍着笼子的栅栏条。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地下空间中回响,十分刺耳。

巴斯特冷笑着没有回答。他在自己的小牢房里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朝陈龇着牙。卫兵又用矛敲打铁栅栏。

“我是代表你兄弟孟利姆过来的。”陈说。

巴斯特眯起眼睛看着陈,然后发出嘲弄的笑声。

“哦,就解释了你为什么想要在这黑黢黢的地方跟我们这些被打败的人浪费时间了!我猜亲爱的孟利姆乞求你来帮我明白道理了吧。”

“实际上,他不知道我到这儿来了。”陈说。巴斯特又笑了。

“那更棒了!他已经深深打动你了,你受到鼓动来帮他做这种肮脏的活儿!好极了!”

陈把头侧向一边,审视着巴斯特。他知道想要正面交锋只会招致更多嘲笑。因此,他深思着,想找出能让巴斯特跟他交谈的最佳方式。

“干活儿的话,这个地方可是太脏了,”陈说,“我想你们都有一段时间没洗过澡了,不过我猜这就是你们得庆幸自己只是块石头的地方。”

站在陈身边的拉穆卡恒卫兵听着这话似乎有点儿不舒服,但还是暗笑了一下。巴斯特看上去很惊讶。陈装做从自己黑白相间的皮毛上拍掉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交叉双臂,朝巴斯特露出他能做到的最为自命不凡的表情。

这一招起效了。

“你们这群家伙尽管做吧,你们自以为理直气壮。当然你也可以告诉我兄弟。你这么做的时候,麻烦好好地、仔细地看看他那张道学家一样充满牢骚、忍受折磨的脸,还有注意一下他那种绝望叹气的样子,他那悲苦的眼睛会说,哦,我对你太失望了,巴斯特。然后你就知道他是个——”

巴斯特吼出了一连串难听的诨名,陈默默发誓再也不会把这些复述出来。甚至连卫兵也有点被吓到了。

“——这就是我对于他和他那圣人般优越感的看法。”

“当然。”陈撒了谎。

“孟利姆根本就是在白费口舌,”巴斯特继续说道,“即使议会上了他的当,听信他衷心呼吁仁慈的鬼话,我宁愿和我真正的族人一起死在这儿,也一刻都不想跟他在一起。”

说完,巴斯特转过身去背对着陈,面向墙壁。陈没有试图继续谈下去;他知道他的来访已经结束了。

“我现在就走。”他对卫兵说,卫兵点点头。

阳光很刺眼,陈眨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室外环境。一个监狱卫兵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另一个好奇地看着他。

“我希望你弄明白了你想知道的事。”他说。“但我猜你在囚犯们那儿受到更多启迪了。他们都是狂热分子。”

陈一边收拾他留在门口的东西,一边回想在监狱里的对话。虽然“狂热分子”似乎是对巴斯特的合理分类,但他刚才从没提到过死亡之翼、财产或是任何关于权力的描述。他只是表达了对他兄弟深刻彻底的仇恨。

“我知道得足够多了。”陈说。他沿着坡道向上走,陷入了混乱的思绪中。

“喔,瞧瞧是谁打算偷偷溜走!”丽丽说道。她一直在孟利姆屋子外面的一棵棕榈树的树荫下面等他。她一边研究她从神真子带出来的其中一张地图,一边把他们去过的地方标出来,并把缺失的地标添上去,比如说整个奥丹姆。

“你多早就起床了?”她接着说,“你不知道我们在度假吗?”

听到他侄女开玩笑,陈很想笑一笑,但他实在没有那个心情。丽丽立刻发现他在发愁。

“出什么事了?”她问。

“我去监狱里看望孟利姆的兄弟了。”他说。

“我敢肯定那是场轻松愉快的早餐交谈。”

陈眺望着波光粼粼的维尔纳尔湖,没有说话。孟利姆的痛苦和巴斯特的刻薄都盘绕在他脑海里。

“陈叔叔?”丽丽把一只爪子轻轻放在他手腕上,问,“你为什么要去监狱呢?”她的眼里全是对他真诚的关心。陈紧紧拥抱着她。“其实我也不确定,”陈坦白道,放开了丽丽,“我想我是要弄明白是什么能驱使一个人做出像巴斯特那样的选择。”

“巴斯特看不起他的兄弟。”他说,“我一提起孟利姆的名字,他…呃,他就很不高兴。”

陈斜靠在棕榈树的树干上:“我不知道这要怎么解释。巴斯特说其他的尼斐塞特囚犯们才是他‘真正’的族人。他很显然是要和孟利姆划清界线,可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昨天夜里,孟利姆说的可都是他有多么在乎他的兄弟啊。”

丽丽皱起了眉头,什么也没说。陈继续说下去。

“巴斯特怎么会那么地恨他?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离开了。”丽丽静静地说。

“他当然会离开。”陈答道,“他不想为死亡之翼效力。”

“不,我是说在那之前。”丽丽摇头,“你不在的时候,我跟孟利姆聊天。他比巴斯特年长。孟利姆一到成年,就和牧师们一起去工作,维护泰坦的设备。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那儿,几乎没有来看过巴斯特。”

陈疑惑不解地看着丽丽,问:“那又怎么样呢?”

“所以,我猜,巴斯特怨恨他。”丽丽咕哝着,“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被使唤来使唤去。巴斯特在死亡之翼这件事上毫不犹豫;就是因为他想找一个归属地。”

“你怎么会知道巴斯特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陈追问道。

丽丽抓住自己的一把头发拉扯着,看上去很沮丧。陈之前从没见过她这样。她看上去像是在自我斗争。

“我知道是因为这是壮波以前说的。关于你的话。”

什么?”

丽丽看起来很难过,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爸爸让壮波来找我的时候,他告诉我的…”丽丽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告诉你什么了?”陈问道。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起来。

“壮波说,你离开是因为你更在乎你的酒和冒险,而不是我们。”

“不是那样的!”陈抗议道。

“我知道不是!”丽丽叫出声来,“天哪,陈叔叔,我每天都读你写来的信!但是这就是壮波的感受。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生你的气。”

陈低下头。他和昌博在丽丽拿走珍珠之前一晚的那番争执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中。他看得到博眼里的痛苦,听得到他声音里的暴怒和悲哀。

“我记得壮波临死时在海滩上跟我说的话。我当时没能完全理解;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陈搓着自己的脸,忽然间感到疲惫,“我早该知道的。昌博也是那么想的。现在还是。”

丽丽说不出话来。他们头顶上的树叶在和煦的微风中沙沙作响。

“我想我知道该做些什么了。”陈说。

***

出于习惯,陈总是有给人上茶的非理性冲动。相反,他不安地站着,爪子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双手在身前交握,又垂在身侧,最后手指交叉放到背后。

孟利姆在他家的前屋见到了陈和丽丽,他浅褐色的眼睛温柔又充满好奇。

“我今天早上去看你弟弟了,”陈说,“我跟他谈了谈。”

孟利姆转过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甩了甩尾巴,问:“他说了些什么?”

“他很生气。”陈说。孟利姆点点头。

“我知道。”

陈做了个深呼吸,想知道他将要给出的建议能起多大作用。

“你应该向他道歉。”

孟利姆转回头来:“应该道歉?他才是那个加入了死亡之翼的人!”

“没错。”陈说道,“但是…我想,他认为你当初从来都有关心过他。”

“他怎么会那样想?那——”

“孟利姆,”陈打断了他的话,用连他自己听来都觉得很沉重的声音说,“你以后会弄明白这里面的是非曲直的。但是,如果你想要他能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忏悔并得到宽大处理的话,我几乎可以肯定,你需要道歉。”

“你怎么知道的?”孟利姆追问道。

“因为我自己就把一些人丢在了身后,一些我爱的人,也包括一个兄弟。”他的心里满是关于昌博和壮波的回忆,“而且…我已经有了报应。”

孟利姆又开始踱步,陷入沉思。最终他停了下来,面对着这两个熊猫人。

“好吧,”他说,“我会试试的。我会跟巴斯特道歉。”他扮了个苦相,并没有因为这个主意而激动。

陈点点头,想要高兴起来。“我想这会使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他说。

孟利姆没有回答,只是大步向外走去。

“我觉得会好起来的。”陈说。

丽丽看着自己的爪子,说道:“一定会的,陈叔叔。”

***

孟利姆直到日落以后很久才回来。陈和丽丽觉得主人不在的时候待在他家很不自在,就把他们的干粮袋和法杖支靠在防波堤的护墙上,然后坐在水边等他。

孟利姆回来的时候,丽丽已经靠着陈的肩膀睡着了。孟利姆慢慢走着穿过街道。陈挥挥手以引起他的注意,但这个托维尔人没有回应他。孟利姆故意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陈的眼睛,然后继续走。

陈把手臂放下来,说:“我有点儿担心。”他又轻轻地把丽丽摇醒。

“噢,你要嘎什莫(干什么),陈?”她嘟囔着揉了揉眼睛。

“看来我们今晚不能回孟利姆家去了,”他说,“来,我们去找个旅店。”

“至少能有张床,而不是睡地板。”丽丽小声咕哝着,拾掇起自己的东西。

“乐观一点儿嘛,好不?”陈说。有那么一刻,他特别希望他和丽丽已经直接跟着矮人们从他们跟法奥瑞斯国王的交锋中离开了,那样他们根本就不会遇见孟利姆。熊猫人就会和篷车待在一起,不管到哪儿都是欢笑和快乐。

等他们终于找到住所,已经筋疲力尽,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成千上百个声音喧喧嚷嚷,他们赶紧起床穿好衣服,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拉穆卡恒的居民占满了街道,奋力向中央广场挤去,充满期待地望着国王和高阶议会所在的那栋楼。

“怎么回事?”陈问道。丽丽已经知道答案了。

“时间到了,”她悄悄地说。“高阶议会快要宣布决议了。”

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丽丽看向她的叔叔。

“我们得有个更好的视野。”

陈点点头。

他们推挤着,努力在人群里钻出一条路来,终于来到了位于广场西南部的巨大日晷旁边。一堆板条箱在附近摇摇晃晃,托维尔人坐下嫌太窄,但足够三两个熊猫人坐了。陈和丽丽爬到顶上,这样他们可以轻松地看到大厅前面。

过了一会儿,一个拉穆卡恒卫兵的头目把五个尼斐塞特囚犯带了出来。他们的脖子、手腕和脚踝都被拴在了一起,沉重的锁链发出的叮当声消失在了人群爆发出的嘲笑声里。陈认出了巴斯特,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法奥瑞斯国王绕过囚犯,走到前面,举起了手臂。人群安静下来。

“拉穆卡恒的公民们!”他声音洪亮地说。“高阶议会已经作出决议。不过,在宣布之前,我们决定让每个囚犯都在公众面前发言,那么你们也会理解我们为何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经过了漫长而周密的考量,以得出最为公正的裁决,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和我们站在同一边。”

人群以欢呼声作为回应,但陈还是感到暗潮汹涌,不是所有人都对国王的话完全满意。法奥瑞斯走到一边,一个卫兵捅了捅第一个囚犯。他看向一边,又看向另一边,打量着聚集在这儿的围观者们。

他张开嘴,开始说。

“我叫做南特利特,”第一个囚犯大声说,“我支持我的人民创造的联盟!”

人群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来回应他,人们叫骂着,充满愤怒和仇恨。陈的嗓子发干。

“我唯一的遗憾,”南特利特继续大叫道,“就是我没能多掉杀几个,你们这帮肮脏的拉穆卡恒人!”他向台下吐口水,强调自己的话。一个卫兵赶紧把他推搡回去。法奥瑞斯国王再次让人群安静下来,拉穆卡恒人们放低了声音,等着听下面的发言。

尼斐塞特的囚犯们一个接一个地轮流发言。接下来的两个人说的话和南特利特的几乎一字不差。等到巴斯特上前时,是第四个,陈的心开始下沉,但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一丝丝希望。

“我为我自己的选择感到骄傲!”他吼道,尽可能地拔高他的声音,“我不后悔!我和他们同在——我的兄弟们!”听到巴斯特强调最后一个词,陈的脸上抽搐了一下。丽丽把爪子放在她叔叔爪子上。人群又朝巴斯特吼了回去,一些杂物雨点般砸在台子上。一个吃了一半的石榴砸在他一边脸上,暗红色的果汁沿着脸颊滴落下来。

最后一个尼斐塞特人在发言。陈几乎听不到他说话了。反正不管他说了些什么,都和其他人一样的死不悔改。

法奥瑞斯国王再次走到前面,举起手臂。

“大家看到了,尼斐塞特人已经有机会把他们心中所想告诉所有人。他们对于自己与死亡之翼和奥拉基尔的肮脏联盟,毫无悔改之意!他们贪图权力因而杀害数千人,却毫无愧疚!对于托维尔人保护珍视的一切来说,他们就是叛逆!”

“高阶议会的决议经全票通过,”法奥瑞斯国王继续说道,“他们将被判处死刑。”

人群欢呼起来。

丽丽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陈抓住她的手臂。

“我们必须找到孟利姆。”他说。

她点头道:“走吧。”

***

从某种程度上说,陈觉得想要从挤满了拉穆卡恒大街的人群中找出一个人来,完全就是疯了。他和丽丽坚持找,终于碰上一个见过他的人,然后终于找到了他。他坐在城市北部的一座喷泉旁边,半躲着。陈和丽丽走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但是没有理他们。

陈坐到他身边。“我很抱歉,孟利姆。”他说。

孟利姆转过脸,脸色变冷了:“他没有悔改之意。他自己决定了他的命运。”

丽丽和陈都对孟利姆表现出来的无情感到惊讶,但陈把这归咎于高阶议会的裁决所给他造成的震动。

“不过,”陈说,“我知道你很在乎你的弟弟。我无法想象这对你来说有多难过。”

他们都静静坐着,没人说话。喷泉发出的水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我能问问,”陈轻声说,“巴斯特对你昨天去看他有什么反应吗?”

“他的反应如你所愿,”孟利姆厉声说道,“他就是一个堕落、自私的叛徒。”

“你道歉的时候,”陈继续问道,“你说了些什么?”

突然,孟利姆站起来转身走开。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又转回身。

“你以为你是谁?!”他大叫着。“你闯进我的生活,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应该向巴斯特道歉?我不需要做这种事!他才是罪犯,是亵渎神明的人,而我一直在不辞辛苦地救他的命!他才应该乞求我的宽恕,应该从他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的心底里感激我!相比而言,我是个圣人。”

“我没有任何需要抱歉的,我也告诉过巴斯特了。你凭什么来指责我?别妨碍我的生活!”孟利姆咆哮一番,背对着陈和丽丽,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里。

陈闭上眼睛,把前额贴在爪子上。丽丽轻轻抱住他。

“你已经尽力了,陈叔叔,”她说,“你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陈说不出心里的各种情绪澎湃斗争的感觉,有个人责任、义务、失败,还有内疚。他记不清上一次他有这么糟糕的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

要杀死有石头皮肤的尼斐塞特人很困难,因此,高阶议会选择把他们碾碎致死。一种由滑轮和平衡锤组成的复合机器派上了用场。几个卫兵将操纵杠杆,然后一堆巨大的石板会升到几十英尺高的半空中。当闸门一开,石板就会掉回地上,足以让下面的任何人粉身碎骨。丽丽几乎想不出比这更加残忍的装置了。

似乎城里所有的拉穆卡恒人都聚集在了水边的空地上,那个机器已经竖立在那儿了。丽丽和陈爬到一个遮阳棚的顶上。他们一言不发,等待着行刑的开始。如果要说实话,他们谁都一点儿也不想看行刑的过程。可是陈觉得他应该看着,而丽丽也不愿意离开他。

傍晚的时候,拉穆卡恒卫兵领着囚犯们穿过街道。围观的人群发出嘲笑声和叫声,辱骂着这些尼斐塞特死刑犯。丽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不舒服。

这场杀戮里几乎没有礼仪可言。一个卫兵把一个尼斐塞特人从队伍里拉出来,带到指定的地点然后锁上。其他的卫兵启动机器。丽丽试图用一种尊重的姿态去看,但她实在无法忍受。她紧紧闭上眼睛,只凭声音来感知整个过程:石头向上升的时候,滑轮发出吃力的哀号,石头下落时这声音又被呼啸的气流声取代,然后就是囚犯被砸死时发出的那种嘎吱声,还有碎石被扫走给下一个人腾地方时发出的哗啦哗啦声。

陈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想让自己爪子不再颤抖。他眼睁睁地看着行刑的过程,虽然他很羡慕丽丽能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像被定住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迫使他看着。像发言时一样,巴斯特是队伍里的第四个。他死得和其他人一样突然。这一切结束得很快,却让人觉得像是过了一千年那么久。陈知道,这一天将会在他心头永远萦绕不去。

***

不知怎么的,陈虽然感觉到自己的肺还能呼吸,心脏还在跳动,但一切的声音和感觉都离他很遥远。就算是他下面的遮阳棚塌了,他觉得他也不会觉察到。他的思绪渐渐远去,他坐在那儿,恍恍惚惚,眼神空洞地望着湖面,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叔叔。”丽丽小声叫他。

“什么,丽丽?”他问。她看起来病恹恹的。

“我…我想尽快离开这儿。我不知道珍珠为什么指引我们到这儿来。这个地方充满了不幸。”

“哦。”听了丽丽的话,他也强烈地想要离开拉穆卡恒。

“我不确定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丽丽说,“但只要不是这里,我都无所谓。”

“我同意,”陈说,“我们稍作休息,早上就走。”

他们从遮阳棚上爬下来,回到了旅馆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见他们。是孟利姆。

“你想怎么样?”陈直接问。

孟利姆开口前犹豫了一下。

“我想道个歉。”他说。

陈和丽丽都盯着他看。

“你是对的。”孟利姆接着说,“你是对的,我本该听你的。我本该照你说的做;我本该——”

“现在有点儿晚了吧,你不觉得吗?”陈打断了他,“你现在是有什么目的呢?”

“我…我试过了。我试着告诉巴斯特我很抱歉,但…但是他只是指责我,然后我就很生气…反正这一切似乎不全都是我的错。”

“噢,放过我们吧。”丽丽说。

“我想要救他!”孟利姆大叫道,“我想要救他们所有人;我一次又一次地请求高阶议会的宽恕——”

“当然你是想救他,”陈直截了当地说,“只要这不需要你的自尊心或是其他什么做出让步。”

孟利姆瞪大眼睛盯着这两个熊猫人。“我知道我失败了,我知道的…当我看见石头砸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他的声音哽咽了,开始流泪。“我的城市…我的人民…我的弟弟…怎么会这样?”

陈不忍心再说什么,只是觉得疲惫。对于孟利姆来说,所有的托维尔人的确都受尽了苦难。巴斯特和其他尼斐塞特人的确是做了坏透了的事情。巴斯特也的确理所当然地怨恨孟利姆。又或许,的确没有任何一个兄弟能说些什么来改变巴斯特那天下午的命运。

陈几乎不了解这兄弟俩,然而……

“你想要我们说什么呢?”陈沉重地发问,“我和我的侄女不能赦免你,我们也不能赦免巴斯特。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人的任何事。结束了的事就是结束了。”

孟利姆用手臂擦了擦眼睛,多少缓过来了一点儿。“我知道,”他轻声道,“我知道。但是…谢谢你,谢谢你努力做的一切。”他吸了口气。

“丽丽,”孟利姆说,“昨天你叔叔不在的时候我们聊过你的旅行。我想,经过这些事你不会想再待在拉穆卡恒。”

“你说得没错。”丽丽说。

“如果你沿着维尔纳尔河向南走,到了河口就是失落之城。它曾经是尼斐塞特的一个要塞,不过战争期间他们已经被驱逐出去了。我家有一条小船。据我所知,它还在那里。”

孟利姆拿出一把很大的铁制万能钥匙。“这把钥匙用来打开系船链的锁。拿着它。你们走这条路能够更容易离开奥丹姆。向南的水流还不错,而且奥拉基尔被打败后,风也不会那么大。请收好,”他说,“它是你们的了。”

丽丽伸出手,从他手上拿起钥匙。

“谢谢你。”她小声说。

孟利姆点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我的人民能否从经受的一切中恢复过来。也许托维尔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会努力比过去变得更好些的。我祝愿你们在旅途中能交好运。我希望你们能找到你们追寻的东西。”他说完了。“祝你平安,孟利姆。”陈轻声说。

孟利姆转身走了,一个人,朝着家往回走。

丽丽和陈回到了他们租的房子里,沉默不语。他们铺床的时候心情沉重。陈检查了干粮袋,以确保万事俱备,这样他们一大早就能出发。他发现丽丽把一页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摊平。

“你在干嘛?”陈问。

“我在给家里写信,”她回答说,“我觉得我应该写。我这么想了好一会儿了。”她抬头看着他。陈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也想写一封。”他说。

丽丽抽出几张便条纸,又从她包里面找出一支笔。陈坐在房间另一角的地板上,把空白纸在面前摊平。

亲爱的昌博,他写道。

我要向你道歉。